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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胡胡从宿舍搬出,莎莎、朱朱和我就构成了坚如磐石的铁三角。我们仨皆为性情如水温文尔雅之人,因此相处甚欢。莎莎和朱朱二人温驯娴淑兰心慧质,但不同:莎莎妩媚多情,姿态婆娑旖旎,偶尔显露流氓嘴脸;朱朱则是满腔天真烂漫,一脑门子蜡笔小新和鼹鼠的故事。
我们每日作息是这样的:通常是我第一个起床,在天气转冷我决定辍网(网球的网)一冬之后,有时把第一让位于莎莎。但我似乎从未排名第三,因为朱朱总是执著的坚守者,不到日上三竿决不睁眼。朱朱睁眼后就开始她标志性的哈欠:一种难以形容无法模仿的哈欠,口腔微张几近闭合,但后腭和鼻腔完全打开形成共鸣,同时她的哈欠还有一种天真无邪的卡通效果,所以我推断她应该是把嘴唇微微撅起的。当她开始大张旗鼓地从打哈欠变为打喷嚏,我们就可以确认,她已经完全清醒,可以和她开始常规对话。
一天里,我们走去三站地以外的学校上课,吃食堂,去超市买明天的早饭和熬夜的零食。当一天的时间尘埃落定,我们回到宿舍远望窗外残阳如血,我便开始犯困。莎莎判断,我每日神情恍惚的平均开始时间是七点。每天七点一过,我就胡言乱语。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我虽然信口,但并不胡言;从我嘴里扫射出来的,少有言语,多为旋律,而且是配上词儿的。通常我并不知道那些词儿是什么意思,即使反应过来也是在它们脱口之后,它们的作用只是配合旋律,它们一起左突右冲,一股脑儿从拧不紧的水笼头里呼啸而出,流了一地。当然,通常我更意识不到自己的震耳欲聋,所以我很感激每当这个时候,莎莎只是悲天悯人地打量着我,喃喃地说:“孩子你快睡吧。”
也有例外,我是说,我恍惚的时候也有过胡言乱语。当时已经是深冬了,临睡前我回忆起白天上课的时候腿和脚冻得硬邦邦的,于是心里琢磨开:明天要不要带护膝呢?如果带着护膝还要不要穿毛裤呢?如果又穿毛裤又带护膝外裤套不上了怎么办?就算能套上那该是多么丰腴的两条腿?可是只带护膝不穿毛裤一定更冷吧?不如穿厚袜子脚暖和了腿也不会冷。行,那就穿厚袜子吧,反正我也没有护膝。我决心已定,却见莎莎从水房冲出来笑弯了腰冲我喊:“你丫有病吧。”我心想,莫非我刚才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莎莎继续补充道:“这就好比你说:我明天和我男朋友去哪儿呢?去徐家汇?可是我都去过了呀还去干啥?要不去淮海路?可是淮海路只有卖衣服的有啥好玩的?不如去外滩看风景?可是风这么大多冷啊?要不我还是在宿舍呆着吧,反正我也没有男朋友。”由此可见,其一,我刚才确实胡言乱语来着;其二,莎莎多么善于逻辑思维,有强大的联想类比功能。
莎莎着实擅长逻辑思维,她的恶趣味大多基于此,因此她的恶趣味从来都以布局精细谋划严谨取胜。比如,一日,她挽着男友程程从9楼的宿舍乘电梯下楼。突然,她的恶趣味发作,把9楼至1楼的全部按钮一一按下。于是,电梯逢层就停,慢吞吞开门,再慢吞吞关门。莎莎想着1层焦急守望的人们,再看看旁边目瞪口呆的程程,不禁展眉击掌,击掌传花。谁料,到7层,门开后竟然有人进来,不解地看看6到1层按钮都亮着灯。之后此人无奈地遭遇逢层必停的惨况,内心郁积一层一重。终于到了2层,莎莎起身下梯,临行前顾盼神飞地白了程程一眼,骂一句:“有病。”继而身姿曼妙地一个人徒步下楼。只留下二人在冷空气凝固的电梯里:明白了真相对着程程大瞪其眼的乘客甲,和一头雾水满脸冷汗的程程。
莎莎不仅能掐会算,而且能写会画。她在我们点菜单的菜名旁边配画愉悦大厨,在电器按钮旁边配画说明用途,她还给我们画像,画好后用亮黄色荧光笔在画面上涂一层,像镀金一般,之后一巴掌贴在我们的落地窗上。从此小小画像风吹日晒。后来冬天来了,空气液化了,窗玻璃上布满细密的水珠。于是,小小画像洗去铅华,任岁月漂去它那层闪亮亮的镀金。画像上的人形却安然无恙,笔力清晰如昨,我自岿然不动。
我们勤劳勇敢。上海时有阴雨天,但风和日丽总是多数。晴朗的午后阳光如蜜,我们洗衣服,拖地板,把湿漉漉滴水的衣服和团团簇簇松松软软的被褥都铺张在阳光里。然后对着落地窗坐,看书,说话,嘻嘻哈哈说起王安忆的邻居总是看到她奇装异服举着烟卷在阳台上晒太阳。
朱朱有一只灵巧的鼻子。鼻子灵巧有鼻子灵巧之苦,她不得不把吃火锅时候穿的衣服、大风天里顶着的帽子洗了又洗。刚印好的新书不能洗,她就只好把它们支在衣架上,大风吹,大风吹。两天没洗澡的自己不能吹,她就只好在三九天里忍着眼泪鼻涕,一天一个澡。朱朱还有一双细嫩的手,她用这双手轻悄悄地摩挲晒好的被子、被衣物柔顺剂漂过的蓬蓬松的毛巾、泛青的纹路清晰的竹子夹子、粉嫩的羊绒大衣还有暖烘烘的兔毛领子。她摩挲的时候,通常只用食指,一遍一遍,轻轻巧巧,不忍触碰;其他手指翘起,微微弯曲,开着小喇叭花。同时伴有目不转睛,口中念叨:“哎呀可真好呀。”她最喜欢摩挲的是一口小锅,乳白色的锅身,球面锅盖,流线造型,插上电就可以煮面熬汤。她熬热气腾腾的冰糖梨汤,煮香喷喷的牛奶,还在我们连续几日不着荤腥后做了一顿番茄牛肉面。那天我吃得太饱,只好在宿舍里绕着圈跑步。
朱朱的梦也是干净清透的。她梦到我们对面的大工厂变成了消防队,帅帅的消防员哥哥在我们楼下架了一圈一圈的晾衣绳,把雪白的衣服被单像帆一样挂上去。后来我们楼下粪水泛滥,她于是又梦到我们对面的大工厂变成了一大片湖,而且有真名实姓,叫螺丝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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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所经常谈论的仅仅是饮食——但实际上他不断谈论和思考的却是无限。
其他人则以玄而又玄的口气喋喋不休地奢谈什么无限;而实际上他们不断谈论的只是饮食、金钱和利润。”
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热衷于空谈,谈论我们该如何生活,什么是爱,该如何爱,谈论孤独。现在,我讷于谈话,却感到了奇异的幸福。
我不想和你们分开。不想再见面的时候我含笑地看着你们,头脑却搜肠刮肚苦苦寻觅切当的词汇妥帖的语气,跟你们说,我这些日子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些什么,见到了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感时伤怀,又怎样看到叶子掉了忍不住伤春悲秋。我会在马上要再见到你们之前惴惴不安,然后在和你们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万分沮丧,为说不出口而沮丧:我该怎么说呢?我想说和你们分开后我其实过得挺幸福,或者算不上幸福但是自由安宁;我想说我曾经在什么什么时候想起你们,有的时候只是淡淡地想,有些时候像手指尖被纺锤刺破一般;我想说你变胖了不再被那些虚妄的念头纠缠我很高兴;我想说还是以前好,总在见面,有约时赴约没约时也会碰见,一直见面烦了也要见,面对面的时候不说话也毫无不妥。可是我该怎么说呢?搜肠刮肚,还是闭了嘴。
我想一起生活,天天见面,所有的人。住大教室,睡大通铺。睡觉的时候撞到头,一睁眼就能看见,洗澡的时候对歌,洗衣服的时候碰到了就点头笑笑。一起热气腾腾地做饭,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呼噜呼噜吃干净,临睡前问一声:那明天吃什么呢?我们只谈论饮食,可是心如明镜,知道如何爱,如何生活。